太原 晴 22°C/2°C
丁村人


  走进丁村的街巷,正是近午时分。透明的天空,阳光丰富。

  丁村,东依塔山,西傍汾水,水土丰盈,优越的自然条件,顺理成章积淀下悠久文明,我们此行要看的,是一个保存完好的明清民居建筑群。

  常想大地是张巨无霸的白纸,而岁月是支莽撞的铅笔,人们辛辛苦苦栽树种草,弄出一片绿色,一不小心就被它用土灰和黑色遮盖;人们费尽心机设计蓝图,盖下玲珑亭阁,一不小心又被它以断壁残垣刷屏。当然,它的作用也不尽然是负数,它也曾在深山里画下寺庙,青烟缭绕;也曾在河床里画出清波,千里浩渺然而此时我想,这支铅笔远离眼前这个地方,至少已有上百年。

  是的。这里一片悄静,如坐落在时光之外的一个标本,农耕文明那种低调、厚朴的香气,氤氲不散。

  有话说“华夏五千年文明,地上看山西”,山西各地,确乎有大量的古民居遗存,晋中算得晋商大本营,此前什么乔家大院、王家大院、常家庄园看得不少,此处大致类同。特别赞赏两点:一,保存得极为完整,很多精美的石、木、砖雕造型优美,品相完好,几只元代、明代的刻花水槽甚至看起来有簇新的感觉,令人称奇;二,不是一味地铺张炫富。丁村民居门楼高敞而街巷狭窄,恰成一个对比,古意盎然。由眼前建筑可以推想主人心态:高傲轩昂的内心,谦逊低调的姿态。中国古人那种“外圆内方”的人格情致这就都有了。

  院里潮湿的青砖已经暗生绿苔,而且有四方的、有条状的,有半头砖有带有破茬和缺口的砖,别人看着不整齐,落在我眼里,这满院却如写满了高低跳跃的五线谱,凝神驻足间,可以听到它们在时间深处的歌唱。于是想起来我小时候所住的院子,地面跟这里竟是完全一样的:最早铺的是方砖,整洁漂亮,可是雨淋雪消的,蓝砖没有筋骨,慢慢地就出现了损毁,却再难找到同样的方砖了,父亲专门备了些小条砖,看哪块方砖实在破得不成了,就起干净,用两块小条砖补上,刚好;后来小条砖也用完了,父亲又捡了些人家废弃的半头砖,两个拼一个,然大小厚薄不一,难以维持对称。渐渐地,院子就成了这个模样。

  走出民居博物馆,高高的屋脊在青砖月台上投下阴影,阴影里,端坐一位高龄老妪,脸上有些老年斑,背却没有驼。她穿着整洁的花衣服、花鞋子,右腿的裤脚翻卷到膝盖之上,两只手缓慢地在光膝盖上搓着什么,凑近了我才看清楚:她怀里拥着一条手工编织的红围巾,她正摸索着把红围巾的穗子分成等分的细绺,然后,搓一搓,打个结。

  92岁的老人,耳不聋眼不花,思维清晰。她像身边这些古宅一样老,也如这古宅一样结实。她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们:结好这样一条围巾,人家给一元钱,而她,一天可以结这样八条。八块钱,够她生活的了。

  村街上很多村民出售手工印染布,有些小院里古老织布机的声音咣当咣当地响着,让人想起《木兰辞》起首“唧唧复唧唧,木兰当户织”的诗句。男耕女织的农耕文明在这略显空洞的声音里,倔强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。

  标本似的丁村,时间之外的丁村,不由让我生出一些感慨。我想,这汾河两岸的生态,不能仅仅是地理和生物意义上的生态,能准确标示它的,更在于人的精神生态,一个健康的精神生态,必然带来健康的自然生态。回思,现时很多污染和破坏自然环境的行为,不正是由精神的生态倒退而引发的吗?

孔瑞平

 

编辑:张静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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